昆仑山下的凝望
我是为新疆写歌的人。这些年,我的足迹顺着天山南北铺展,写过托木尔峰的巍峨,吟过龟兹的旧梦,也歌过和田的烟火。但在昆仑山北麓的兵团第十四师昆玉市一牧场,我第一次感到文字的单薄。有些地方,天生就是用来沉默的。它不需要你的歌颂,只需要你臣服于它的旷远,臣服于它千万年积淀下来的无声磅礴。

古人云,昆仑者,万山之祖,众神之居。在华夏文化的经纬里,它不仅仅是一座山脉,更是天地的脐带、神话的源头。车子从和田出发一路向南,塔克拉玛干的流沙在风里漫卷成一片混沌,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如铁钉般死死咬住干涸的土地。不知过了多久,远方的天际线上,一道银白色的雪线缓缓升起,如利刃般劈开苍穹——那就是昆仑。
一牧场,就坐落在昆仑山的门户之下。它下连戈壁绿洲,上接终年不化的雪线冰川,海拔从两千多米一直攀升至四千五百米。这里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军后勤部肉食品供应基地,自1951年建场起,便把“屯垦戍边”四个字,一笔一画地刻进了共和国最西端的版图。驶入场部,道路两旁的白杨笔直刺向天空,树影婆娑间,仿佛还能听见七十年前军垦战士开荒时嘶哑的号子声。远处草原上,羊群如散落的珍珠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原始气息。
这份宁静,来得太过沉重。从20世纪50年代起,一代又一代兵团人在离天最近的雪域边疆扎根。他们扛着枪与镢头,在巴什图格的亘古荒原上,用双手从沙砾中抠出绿洲,在风雪中改良出细毛羊。1958年,当周恩来总理亲笔签署的“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”奖状送抵这片高原时,那些满身泥泞的年轻战士,或许正赶着羊群走向更深处的高山牧场。七十余载岁月流转,开荒者的身影早已融入这片土地,但他们修的渠还在流,种的树还在长。平凡到极致,便成了一种巍峨。
午后,我们沿着木栈道走进昆仑山大峡谷。站在谷底抬头仰望,两侧红褐色岩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。阳光斜照其上,岩壁泛出温润而深沉的光泽。我伸手抚过那粗粝的石面,指尖传来高原阳光的余温,那一刻,我仿佛触碰到了时间的肌理。风从峡谷最深处吹来,呜呜咽咽,像是千百年前西王母的宴乐余音,又像是古丝绸之路上驼铃的回响。峡谷尽头,一条瀑布从高处轰然跌落,水雾弥漫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虹光。联合国将此评为全球低碳生态景区,而在游者眼里,这是造物主遗留在地球边缘的一株狂草。
继续向上走,视野豁然开朗。126万亩的天牧草原铺展在眼前,绿浪一直汹涌到雪山脚下。几个牧民骑着马从远处缓缓走来,马背上的身影在逆光中剪成一幅剪纸。他们看见我们,远远地挥了挥手,笑容质朴而明亮。那一刻,陈老师词里的一句话涌上心头:这片土地的美,从不是书本上单薄的文字,唯有双脚丈量、亲身行走,才能真切感知。

暮色渐合时,我们路过几座牧民的毡房。因为行程匆匆,这次我没能停下脚步,去亲历那场神往已久的“干炒羊肉”与篝火晚会。然而,当目光掠过那些升起袅袅炊烟的毡房,心却比脚步走得更远。我知道,那里的有机羊在2018年便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认证。它们“吃中草药,走玉石道,喝雪山水”,在两百多种野生植物的滋养下,肉质紧实,绝无腥膻。我能想象,在牧民家中,铁锅架在柴火上,羊肉与洋葱在慢煨下焦香四溢。没有繁杂调料,仅凭一把盐、一炉火,便将昆仑山的纯净锁入每一寸纤维。再配上一壶昆仑雪菊茶,肉食鲜香,雪菊回甘,那便是神仙般的烟火清欢。
但我终究没有去打扰那份宁静。我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草原上,看夕阳把雪峰染成金红色。远处的昆仑渐渐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剪影,越来越沉,越来越静。天地之间,万物归宁。那一刻,我没有想起任何旋律。有些感动,是不需要写进歌里的,写出来,反而轻了。
入夜,我走到场部南面的高地。这里光污染极少,是“到星星的家里看星星”的绝佳之地。头顶的星河璀璨得令人目眩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远处的毡房透出点点暖光,风里隐约飘来几声犬吠。我想象着那些苍凉而悠远的歌谣在空旷的草原上飘散,歌声里带着与土地相依为命的深情,火光映着每一张质朴的脸。我没有身处其中,但我知道,那种与雪山为邻、与草原共生、与时间坦然相处的活法,正发生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牧场人守护的,从来不只是这片草场和羊群。他们守护的,是七十多年前那群军垦战士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安宁,是后来一代又一代人用坚守和汗水延续的根脉。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,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阻隔,欲望变得微不足道。人在这里,只能学会谦卑。
然而,我所凝望的,远不止于这一方草场的宁静。这些日子,我在牧场行走,听到了一些比风更柔软的声音。毡房驿站里,职工们自己排演的话剧《昆仑情缘》正在上演,台上演的是汉族技术员与维吾尔族牧工携手抗灾的故事,台下坐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,掌声落下去,眼眶湿了一片。我听人说,牧场里有位叫达芳的教师,在这所小学里教了三十多年书。1975年,19岁的达芳骑着骆驼去连队小学报到,早晨8点出发,晚上8点才到。六个年级,一个老师,放眼望去,学校周围全是沙包。她什么课都教,不会唱歌就关在房间里自己学,一道数学题能找到四五种解法。后来她当了校长,看到少数民族孩子听不懂汉语,便率先在新疆搞起了双语教学试点,成了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。牧民们叫她“达芳汗”,说她是昆仑山下的雪莲。退休前,她在“最美乡村教师”的领奖台上只说了一个心愿:给孩子们买太阳能热水器,让他们洗上热水澡。没有谁要求她这样做,她只是觉得,应该的。
这让我想起牧场老场长说过的一句话:在这里,民族团结不是口号,是日子。日子过到一起了,就是一家人。习近平总书记说,石榴花开,籽籽同心。一牧场三千多职工,三分之二是维吾尔族,但走进任何一座毡房,你分不清哪碗茶是给哪个民族的。他们共牧一座山,同饮一河水,把彼此的名字写进了对方的故事里。这种交融,不是刻意的安排,是七十年岁月自然流淌成的河床。

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醒来,再次走到高地上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空气清冽得像刚融化的雪水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缓缓升起,第一缕光线落在雪峰顶上,然后慢慢向下蔓延,把整片草原一点一点染成金色。远处的羊群开始移动,牧羊人的吆喝声在晨风中隐约传来。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头,左右张望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我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歌,想起托木尔峰下的旋律,想起和田团城的烟火,想起塔克拉玛干的沙粒打在脸上的触感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寻找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能让我在喧嚣城市里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。而此刻,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上,在昆仑山的注视下,我找到了。它不是一首歌,不是一段旋律,而是一种定力。
离开一牧场的那天,我没有写歌。我什么也没有写。我只是把这里的风、这里的雪、这里的羊群和牧歌,都装进了记忆里。我知道,有些地方不需要被歌唱,只需要被记住。那是一种超越了词曲的共鸣。
但我终于明白,我之所以写不出歌,不是因为文字的单薄,而是因为这里的厚重。一牧场不需要我的歌,它本身就已经是一首唱了七十年的长调——军垦战士的号子是它的起音,民族团结的故事是它的和声,而昆仑山,是它永恒的尾音。
往后的岁月里,我还会接着走,接着写,接着唱。但只要歌声不止,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结便永远不会断。新疆,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。而昆仑山下的一牧场,将是我心底那片最辽阔、最柔软,也最牵挂的净土。(作者系第十四师昆玉市作家协会会员)
昆仑山下的凝望
时间:2026-10-11 05:01:20
来源:中国乡村振兴网
作者:艾畇圻
我是为新疆写歌的人。这些年,我的足迹顺着天山南北铺展,写过托木尔峰的巍峨,吟过龟兹的旧梦,也歌过和田的烟火。但在昆仑山北麓的兵团第十四师昆玉市一牧场,我第一次感到文字的单薄。有些地方,天生就是用来沉默的。它不需要你的歌颂,只需要你臣服于它的旷远,臣服于它千万年积淀下来的无声磅礴。

古人云,昆仑者,万山之祖,众神之居。在华夏文化的经纬里,它不仅仅是一座山脉,更是天地的脐带、神话的源头。车子从和田出发一路向南,塔克拉玛干的流沙在风里漫卷成一片混沌,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如铁钉般死死咬住干涸的土地。不知过了多久,远方的天际线上,一道银白色的雪线缓缓升起,如利刃般劈开苍穹——那就是昆仑。
一牧场,就坐落在昆仑山的门户之下。它下连戈壁绿洲,上接终年不化的雪线冰川,海拔从两千多米一直攀升至四千五百米。这里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军后勤部肉食品供应基地,自1951年建场起,便把“屯垦戍边”四个字,一笔一画地刻进了共和国最西端的版图。驶入场部,道路两旁的白杨笔直刺向天空,树影婆娑间,仿佛还能听见七十年前军垦战士开荒时嘶哑的号子声。远处草原上,羊群如散落的珍珠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原始气息。
这份宁静,来得太过沉重。从20世纪50年代起,一代又一代兵团人在离天最近的雪域边疆扎根。他们扛着枪与镢头,在巴什图格的亘古荒原上,用双手从沙砾中抠出绿洲,在风雪中改良出细毛羊。1958年,当周恩来总理亲笔签署的“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”奖状送抵这片高原时,那些满身泥泞的年轻战士,或许正赶着羊群走向更深处的高山牧场。七十余载岁月流转,开荒者的身影早已融入这片土地,但他们修的渠还在流,种的树还在长。平凡到极致,便成了一种巍峨。
午后,我们沿着木栈道走进昆仑山大峡谷。站在谷底抬头仰望,两侧红褐色岩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。阳光斜照其上,岩壁泛出温润而深沉的光泽。我伸手抚过那粗粝的石面,指尖传来高原阳光的余温,那一刻,我仿佛触碰到了时间的肌理。风从峡谷最深处吹来,呜呜咽咽,像是千百年前西王母的宴乐余音,又像是古丝绸之路上驼铃的回响。峡谷尽头,一条瀑布从高处轰然跌落,水雾弥漫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虹光。联合国将此评为全球低碳生态景区,而在游者眼里,这是造物主遗留在地球边缘的一株狂草。
继续向上走,视野豁然开朗。126万亩的天牧草原铺展在眼前,绿浪一直汹涌到雪山脚下。几个牧民骑着马从远处缓缓走来,马背上的身影在逆光中剪成一幅剪纸。他们看见我们,远远地挥了挥手,笑容质朴而明亮。那一刻,陈老师词里的一句话涌上心头:这片土地的美,从不是书本上单薄的文字,唯有双脚丈量、亲身行走,才能真切感知。

暮色渐合时,我们路过几座牧民的毡房。因为行程匆匆,这次我没能停下脚步,去亲历那场神往已久的“干炒羊肉”与篝火晚会。然而,当目光掠过那些升起袅袅炊烟的毡房,心却比脚步走得更远。我知道,那里的有机羊在2018年便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认证。它们“吃中草药,走玉石道,喝雪山水”,在两百多种野生植物的滋养下,肉质紧实,绝无腥膻。我能想象,在牧民家中,铁锅架在柴火上,羊肉与洋葱在慢煨下焦香四溢。没有繁杂调料,仅凭一把盐、一炉火,便将昆仑山的纯净锁入每一寸纤维。再配上一壶昆仑雪菊茶,肉食鲜香,雪菊回甘,那便是神仙般的烟火清欢。
但我终究没有去打扰那份宁静。我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草原上,看夕阳把雪峰染成金红色。远处的昆仑渐渐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剪影,越来越沉,越来越静。天地之间,万物归宁。那一刻,我没有想起任何旋律。有些感动,是不需要写进歌里的,写出来,反而轻了。
入夜,我走到场部南面的高地。这里光污染极少,是“到星星的家里看星星”的绝佳之地。头顶的星河璀璨得令人目眩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远处的毡房透出点点暖光,风里隐约飘来几声犬吠。我想象着那些苍凉而悠远的歌谣在空旷的草原上飘散,歌声里带着与土地相依为命的深情,火光映着每一张质朴的脸。我没有身处其中,但我知道,那种与雪山为邻、与草原共生、与时间坦然相处的活法,正发生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牧场人守护的,从来不只是这片草场和羊群。他们守护的,是七十多年前那群军垦战士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安宁,是后来一代又一代人用坚守和汗水延续的根脉。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,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阻隔,欲望变得微不足道。人在这里,只能学会谦卑。
然而,我所凝望的,远不止于这一方草场的宁静。这些日子,我在牧场行走,听到了一些比风更柔软的声音。毡房驿站里,职工们自己排演的话剧《昆仑情缘》正在上演,台上演的是汉族技术员与维吾尔族牧工携手抗灾的故事,台下坐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,掌声落下去,眼眶湿了一片。我听人说,牧场里有位叫达芳的教师,在这所小学里教了三十多年书。1975年,19岁的达芳骑着骆驼去连队小学报到,早晨8点出发,晚上8点才到。六个年级,一个老师,放眼望去,学校周围全是沙包。她什么课都教,不会唱歌就关在房间里自己学,一道数学题能找到四五种解法。后来她当了校长,看到少数民族孩子听不懂汉语,便率先在新疆搞起了双语教学试点,成了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。牧民们叫她“达芳汗”,说她是昆仑山下的雪莲。退休前,她在“最美乡村教师”的领奖台上只说了一个心愿:给孩子们买太阳能热水器,让他们洗上热水澡。没有谁要求她这样做,她只是觉得,应该的。
这让我想起牧场老场长说过的一句话:在这里,民族团结不是口号,是日子。日子过到一起了,就是一家人。习近平总书记说,石榴花开,籽籽同心。一牧场三千多职工,三分之二是维吾尔族,但走进任何一座毡房,你分不清哪碗茶是给哪个民族的。他们共牧一座山,同饮一河水,把彼此的名字写进了对方的故事里。这种交融,不是刻意的安排,是七十年岁月自然流淌成的河床。

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醒来,再次走到高地上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空气清冽得像刚融化的雪水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缓缓升起,第一缕光线落在雪峰顶上,然后慢慢向下蔓延,把整片草原一点一点染成金色。远处的羊群开始移动,牧羊人的吆喝声在晨风中隐约传来。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头,左右张望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我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歌,想起托木尔峰下的旋律,想起和田团城的烟火,想起塔克拉玛干的沙粒打在脸上的触感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寻找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能让我在喧嚣城市里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。而此刻,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上,在昆仑山的注视下,我找到了。它不是一首歌,不是一段旋律,而是一种定力。
离开一牧场的那天,我没有写歌。我什么也没有写。我只是把这里的风、这里的雪、这里的羊群和牧歌,都装进了记忆里。我知道,有些地方不需要被歌唱,只需要被记住。那是一种超越了词曲的共鸣。
但我终于明白,我之所以写不出歌,不是因为文字的单薄,而是因为这里的厚重。一牧场不需要我的歌,它本身就已经是一首唱了七十年的长调——军垦战士的号子是它的起音,民族团结的故事是它的和声,而昆仑山,是它永恒的尾音。
往后的岁月里,我还会接着走,接着写,接着唱。但只要歌声不止,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结便永远不会断。新疆,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。而昆仑山下的一牧场,将是我心底那片最辽阔、最柔软,也最牵挂的净土。(作者系第十四师昆玉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