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时节，黄河下游的齐鲁大地进入持续的高温强光天气，小麦早已收割，接茬的玉米又长出了半尺深，设施蔬菜大棚覆上了遮阳网，打开了通风口、启动了弥雾系统散热降温。

7月8日，在寿光市北郊的格顿农场，范燕山、韩丽夫妻开着免提，在电话里与合作伙伴讨论接待考察团的方案。他们多半的工作时间都在农场，在这里培育西红柿和辣椒苗，接待客户参观考察，为国内外的客户提供远程技术支持。在寿光的18年，他们从就业者成长为创业者，变身为300多家农业企业的服务商。18年的时光，他们也见证了寿光的变迁：农圣街上的车流日益密集，农展馆、子种公司和蔬菜交易市场撑开城市格局，寿光种子国内外市场占有率逐年递增……

2008年7月8日——范燕山记得非常清楚。这天，揣着新领的硕士学位证和结婚证，范燕山和韩丽各扛着一只红、蓝、白三色相间的尼龙袋，从一辆老旧的大巴车上走下来，踏上寿光滚烫的土地。

这对硕士将在这里开启新的人生。范燕山来自山东临沂农村，韩丽家在济南城外五十公里的丘陵山区，他们同时考入山东农业大学的蔬菜学大专班，两位对农业极致热爱的农村青年由此相识。他们相互鼓励，不断精进，直至同时取得硕士学位。韩丽说，毕业后，他们有机会留在北京工作，也曾想过考公务员，但始终放不下心心念念的蔬菜，背着家人来到被称为“农圣故里”“蔬菜之都”的山东寿光寻找就业机会。

在寿光，他们入职同一家子种公司，范燕山跑销售，韩丽从事园区种植管理。

范燕山说，那时候，全国50％左右的蔬菜种子来自寿光，但是“西红柿、胡萝卜、西兰花这三大类依然是卡脖子项目”，优良品种依靠进口。他以西红柿为例，算了一笔账：“国产种子3000粒30块钱，最贵也不会超过50块钱。但是洋种子一包多少钱呢？350块，只有1000粒。进口种子价格是国产的35倍，1克西红柿种子的价格与当时黄金价格不相上下。”

尽管农民每亩西红柿要多承担上千元的子种成本，但是进口种子抗病性强，产量高，农户每亩地可增收1500元到2000元，农民仍然愿意掏高价钱买“洋种子”。范燕山注意到，国家科研院所随后启动了西红柿等育种科研攻关项目，更可喜的是，国家现代蔬菜种业创新创业基地、农业农村部蔬菜种子质量监督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寿光分中心、中国农业科学院寿光蔬菜研发中心、中国科学院沈阳应用生态研究所寿光设施农业研究中心等“国字号平台”落地寿光，寿光被称为“中国蔬菜种业硅谷”。

如今，寿光国产蔬菜种子市场占有率达70％，樱桃番茄、黄瓜等占有率达90％，高端蔬菜种子的价格也下降了不少。范燕山、韩丽经营的公司，不仅将蔬菜种子卖到全国各地，还出口到中东、中亚、非洲等地。

八年过去，当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，夫妻二人从老东家辞了职，决定自主创业。此时，范燕山在寿光种业界有了较高的知名度。他辞职后的第一个月就有朋友找他合作，随后又有同行公司、猎头找他入职，他都没有动心。范燕山没忘当初的梦想：一次聚餐，公司老总提议都讲一讲自己的梦想。轮到范燕山了，他说：“我的梦想很简单，踏踏实实跟老板好好干。”老总说：“没有外人，小范你不能讲套话。”范燕山说：我的实话有点可笑。”老总说：“没关系，讲一讲吧。”范燕山说：“我的梦想就是，等我有钱了，开车跑到全国各地，免费为大棚蔬菜种植户搞技术服务。”大家哈哈大笑，并没有太当真。但是范燕山一直都是认真的，现在自己创业，不是离梦想更近了吗？

公司的名字是韩丽起的——格顿。韩丽说，格顿是garden的音译，意思是花园或者菜园。花园，菜园，都是韩丽喜欢的。她在中国农科院读硕士期间，用了一年时间从事花卉研究。在她的兴趣爱好里，花卉排第一，蔬菜排第二。格顿，承载了她的两个美好愿望。后来，他们发现了这处30亩地的农场，毫不犹豫地盘了下来。

7月8日早上，在格顿农场的育苗大棚里看到，韩丽正和两名工人在工作，把辣椒种子放进育苗盘里，一穴一粒，每盘72穴，每14盘放一摞，1008穴。在他们的身后，是分批次繁育的西红柿苗，有的才长出两片真叶，有的已经十来厘米高。这些都是客户下的订单。韩丽说，达到移栽标准后，他们将通过快递、航空、专车配送等方式送到全国各地的客户地头。

“旁边还有一个产品展示大棚。”韩丽说。大棚里种的辣椒和西红柿挂满了枝头，辣椒有线椒、小米椒、灯笼椒等，西红柿有大的、小的、红的、绿的、紫的，每行一个品种。

这茬菜是去年11月底育的苗，今年1月初定植，到4月初陆续成熟。这个时间点经过精心测算，辣椒和西红柿的盛果期正好赶上寿光国际蔬菜科技博览会。韩丽现在培育的苗是为展示秋延迟蔬菜做准备的，11月初陆续成熟。

“这个棚用来育苗的话，每年有十来万的收入，现在用来做展示，每年还要搭进去四、五万的管理成本，”韩丽说，每个客户的需求都不一样，他们可以在这里了解各个品种的性状，可精准匹配最合适的种子和苗子。

每天和韩丽一起打理农场的小伙子叫李文全，是韩丽的侄子。1996年出生的李文全，从汽车修理改行，跟着叔叔和婶子学种菜。韩丽说，如今，李文全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，要是去外省做技术员，一个月也得挣万把块钱工资。“90后”的加入，总让这对“80后”夫妻感到欣慰。石奡坤也对格顿农场很熟悉。石奡坤与李文全同岁，是范燕山、韩丽的师弟，硕士毕业后，在这里实习过几个月。如今，石奡坤在北京市平谷区建了蔬菜种植基地，并为周边种植户提供农资和技术服务。“离开寿光有两三年了，但我几乎每天和师哥师姐保持沟通”，石奡坤说，他在生产中遇到的问题，范燕山、韩丽夫妇总是热情地帮他想办法解决。7月初，他们又接纳了2名硕士、一个大专生前来实习。

“你计划赔多少钱？”在农场里，韩丽每年都会劝退好些雄心勃勃的种植户。韩丽说，她遇到过好些客户，他们不问品种性状，开口就要定几十亩、上百亩的种子或种苗。在寿光呆了十八年，他们见过太多的血本无归的种植户。韩丽说，这些往往是刚转行的新手，有雄厚的资金实力，有深厚的农业情怀，但他们对农业缺少敬畏之心，对农业风险过于乐观。韩丽夫妇总是劝对方做好风险防控，第一年先小规模试种一点。“做长期生意”，这是他们夫妻的经商之道：“我们希望所有的客户都不要赔钱。只有种植户赚到钱了，我们的合作才能持续。”

范燕山越来越忙，经常受邀到全国各地搞技术培训。他还以格顿农场为背景拍摄短视频，指导菜农田间管理。前不久，一家乌兹别克斯坦的农业企业负责人关注范燕山的自媒体账号，并希望来到寿光参观考察。

十八年，这对硕士夫妻圆了自己的创业梦，也照亮了无数人的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