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拐进村口，那座亭子便在山包上等着我了。 

亭子是前年所修，青瓦红柱，远远地便能望见。那山原先是光秃秃的，乱石荆棘，我们叫它“荒石山”，没有人愿意上去。如今一条石阶蜿蜒到顶，半山腰添了几株桂树。坐在亭中，整个村子尽收眼底——白墙黛瓦的屋舍，纵横交错的田埂，还有村子深处那片正待苏醒的荷塘。 

下得亭来，迎面便是村口那块牌子。白色的大框，墨黑的字：“乡村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”。字写得端正，框子刷得雪白，衬着背后的青山，格外分明。头一回看见这牌子，我站了许久。这话说得真好——博物馆何须围墙？何必将展品锁在玻璃柜里？这村子便是了：那些老屋是建筑馆，待成的荷塘是自然馆，口口相传的故事是历史馆，而坐在大树下乘凉的老人，便是活着的展品——他们的皱纹里，藏着村子的过往。 

牌子的对面，隔着进村的路，便是那片艾园。 

艾园不大，恰在亭子正对面，仿佛是特意安排的对景。艾草长得正好，绿莹莹的，密密的一片，风过处便泛起淡淡的药香。村里人说这是前年才种的，不想长得这样好。艾叶可以泡脚，可以熏蚊，端午还能插在门上。平日有人来割一些，和邻居打声招呼便是。有时坐在亭中歇脚，闻着这香气，望着山下的村子，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 

进村的路是前年铺的柏油。记得施工队来时，正是七月，日头最毒的时候。压路机轰轰地响，工人们满头是汗，柏油被晒得滚烫，冒着青烟。村里的老人提着茶壶，给工人们送水。那棵大樟树下，日日坐满了看热闹的人。大家望着黑色的柏油一点点盖住坑洼的水泥路，望着路面一点点变得平整、黑亮。有个老奶奶说：“活了八十多年，这条路总算修好了。”路成那晚，许多人特意出来走，踩踩新路。月光下，黑亮的路面泛着微光，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，延伸到田野边上。 

沿着路往里走，刚拐过弯，迎面便撞见那棵大樟树。 

那树真大，两人合抱不拢，树冠撑开如巨伞，遮下半亩地的阴凉。村里没人说得清它的岁数，只知道爷爷的爷爷小时候，它便这样大了。去年，树下新砌了一圈矮矮的石凳，又添了几张木椅，都是乘凉用的。夏日的午后，村里的老人最爱聚在这里，摇着蒲扇，说着闲话，有时什么也不说，只眯着眼打盹。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，树下却凉风习习，别是一番天地。这树恰在转弯处，无论进村出村，都要从它身边过。久而久之，便成了村里的标志——约人见面，说“在大树那儿等”；送客离开，也送到大树那儿才止步。 

路两边，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新屋。 

这些年村里人出去做工经商，挣了钱头一件事便是回来盖房。一栋比一栋气派，三层四层，贴瓷砖的，刷涂料的，盖琉璃瓦的。有的像城里的别墅，有的还带着罗马柱，和老房子站在一起，虽有些格格不入，却又热热闹闹地挤在那里。房子盖好了，人却大多还在外头，只有过年才回来住几日。平日大门紧锁，院子里长着荒草。倒是那些老屋，墙皮斑驳了，露出里头的青砖，门楣上的雕花模糊了，却还住着人。老人们不肯搬，说老屋冬暖夏凉，住着舒服。 

村子中央，是一座祠堂。 

祠堂是老辈人留下来的，白瓷砖贴墙，红瓦盖顶，在村子里格外显眼。门常开着，随时可以进去。没有石鼓，没有雕花，素素净净的，倒叫人觉得亲近。门外一大片水泥坪，平平整整，村里人都叫它“祠堂坪”。逢年过节，谁家娶媳嫁女，或老了人，都在这里摆酒。棚子搭起来，桌子摆开，全村人都来帮忙，热热闹闹的。平日坪空着，孩子们在上头骑单车、跳绳，老人搬个凳子在屋檐下晒太阳。祠堂里头供着祖宗牌位，墙上挂着族谱，一笔一画记着村子的来龙去脉。坪边有一口池塘，水不大，却常年不干。天热时，孩子们爱往塘里扔石子，比谁打的水漂多。村里人说，只要祠堂在，村子的根就在。红瓦白墙立在坪的那一头，门前人来人往，池塘里映着它的倒影，风来时，倒影便晃晃悠悠的，像在点头。 

有意思的是，村里全无商业。没有小卖部，没有农家乐，没有游客，连个卖水的摊子也无。外人来了想买瓶水，得去隔壁村。这反倒让村子格外安静——没有吆喝声，没有喇叭声，只有鸡鸣狗吠，只有风过竹林的声响。 

穿过祠堂和老屋，往村子深处走，便能看见那片正在修建的荷塘。 

塘还未完全建成，却已能看出模样了。水是山上引下的泉水，去年进了塘，清清亮亮的。塘里去年种了荷花，才种下不久，如今只长出些小小的荷叶，零零星星地浮在水面。要到今年夏天，才能看见满塘的叶与花。塘边正在铺一条碎石小路，路边摆着几张自制的木椅，还未及刷漆。村里人说，等塘成了，这里会是村里最漂亮的地方。夏日的清晨或黄昏，老人们便可以从大树下踱到这里，看花，看水，看蜻蜓落在荷尖上。那些莲花不采、不卖，只为好看——这便让荷塘少了几分功利，多了几分闲适。虽还是雏形，却已能想见它日后的样子了。 

村子的背面，靠着一脉青山。山不高，却青翠。清晨时，山间常有雾气，薄薄的，如纱一般，轻轻地搭在山腰。村子的前面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。稻田、菜地、偶尔几块藕田，顺着地势铺展开去，一直延到远处的另一片山脚。风从田野那边吹来，带着禾苗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站在村口往南望，视野开阔得很，能看见四季的颜色在田野上更替——春天嫩绿，夏日深翠，秋来金黄，冬收了稻子，便留下齐齐整整的稻茬，像是大地的诗行。 

这地方空气好，好得能闻出甜味。城里来的人一下车便大口地呼吸，说这空气真新鲜，能洗肺。村里的老人八九十岁的很多，腰板还硬朗，还能下地干活。他们总说，这地方水土养人——背靠青山，面朝田野，风清水润，人活在这里，自然就长寿。 

到了去年，2025年，村里的变化越发多了。村口的亭子立起来了，艾园种起来了，大树下有了石凳和长椅，荷塘引了水、种了花，太阳能路灯也一盏一盏竖起来，沿着柏油路一直亮到村子深处。那块写着“乡村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”的牌子，也是去年立起来的。每次路过，我都要多看两眼。 

这几年，偶尔有城里人来打听，想租房子长住。他们看中的，便是这里未开发、无商业、安静、空气好。有一位退休的先生，在村里租了间老屋，一住便是大半年。他说这里是养老的圣地——背山面田，空气好，水好，菜是自家种的，鸡是散养的，日子过得慢，人也活得长。 

傍晚时分，太阳能路灯便亮了。灯光柔柔的，黄黄的，洒在路上，洒在墙上，洒在那棵大樟树的枝叶间，也洒在祠堂前那口池塘里，水面便泛起粼粼的金光。有孩子在灯下追逐，有老人坐在大树下的长椅上闲话，有夫妻沿着柏油路散步。灯一直亮到深夜，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，却又安安静静的。田野那边，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，只有远远的几处灯火，像星星落在人间。 

我常常想，这个村子哪里变了，又哪里没变。 

路变了——前年铺上的柏油路，让坑坑洼洼成了记忆；灯变了——去年装上的路灯，让黑暗的夜晚有了光亮；山变了——前年起造的亭子，让荒石山有了风景；大树下有了乘凉的座位，村口飘着艾草的清香，荷塘正在深处慢慢生长。祠堂还是那座祠堂，白墙红瓦，门敞着，坪还是那片坪，塘还是那口塘。 

但山还是那座青山，田野还是那片田野，水还是那股水，人还是那些人。老人们依然在大树下闲话，说着几十年前的旧事；孩子们依然在祠堂坪上奔跑；祠堂里的香火依然点着，族谱上的名字还在延续。村子依然没有商业，依然安静，依然朴素。 

村口那块白色大框的牌子说，乡村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。 

这个博物馆里收藏的，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——2024年的柏油路，2025年的太阳能路灯，村口的亭子，大树下的石凳，正在生长的荷塘，一栋栋新起的楼房，那片飘香的艾园，那座白墙红瓦的祠堂，祠堂前的那片坪和那口塘，还有村前那一望无际的田野，四季变换着颜色。 

还有那些看不见的——2024年夏天的烈日，铺路时的汗水和茶香，2025年新立起的每一块石头、种下的每一株艾草、亮起的每一盏灯，还有清晨山间的雾气，傍晚田野上吹来的风，艾草的清香，老人的笑声，孩子的奔跑，祠堂里飘出的香火味。 

还有那些更深的——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，对这个时代的感激。 

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，让千千万万个像我家乡这样的村子，在祖国的版图上，重新亮起来，美起来，活起来。让那些坑坑洼洼的路，在2024年成了坦途；让那些荒芜的山，在2025年开出了花；让那棵老樟树下，有了乘凉的坐处；让那些老人，有了闲话的地方；让那些孩子，有了奔跑的灯光；让那座老祠堂，依然立在村子中央，守着这个村子的根，守着这片青山和田野。 

我的家乡，这个没有围墙的博物馆，正静静地躺在青山与田野之间，等待着每一个游子归来。

总监审：姚卜成
监　审：韩世雄
责任编辑：朱峰